1969年7月20日,尼尔·阿姆斯特朗和伯兹·艾德林踏上了月球表面。在登陆前的几个月,航天员们在美国西部一个类似月球的沙漠里受训,当地也是几个美国原住民部落的聚居地。有一天,航天员受训时碰到一位上了年纪的美国原住民,老人问他们在做什么,航天员说自己不久后就要上月球。听到他们这么说,老人沉吟了一会儿,问他们:“我们族人都相信我们的圣灵住在月亮上。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为我们族人带个重要的口信?”

航天员们答应之后,这位老人就用族语说了一串,并要求航天员重复再三,直到确定他们背得滚瓜烂熟为止。航天员问老人这话是啥意思,老人的回答是:“这是族人和月亮上的圣灵之间的秘密。”

航天员回到基地后,找到一位翻译,希望能翻译这段族语。结果翻译笑翻了,告诉他们这句话的意思是:“不管这些人跟您说什么,千万别相信他们,他们只是要来偷走您的土地。”

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,充满着暴力与牺牲。原住民对土地的意识,当然与美国早期历史有关。但如果思维就此止步,那就无法理解这个段子更深层的意涵——从洞穴石壁上的原始人手印到踏上月球的脚印,人类的发展为何存在巨大差异?科学技术和认知的鸿沟,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都存在。如果再向上追溯,在十万年前,地球上至少有六种不同的人,但如今的世界上,只有跃居食物链顶端的智人。从认知革命、农业革命,到科学革命、生物科技革命,人类一步步前行。

人类因何进步?这是尤瓦尔·赫拉利试图在《人类简史》中回答的问题。这位1976年出生的历史学者,凭借《人类简史》一举成名,在宏观历史进程研究领域,他是不折不扣的“明星”。此后,他又推出了《未来简史》和《今日简史》。日前《人类简史三部曲》十周年畅销纪念版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。

在各种“简史”中,尤瓦尔·赫拉利的写作有着与众不同之处——他是一个生活在网络时代的作家,他的著作在改编课程后,通过社交媒体风靡全球,收获大量年轻粉丝。在某种意义上,他是“学术网红化”的标志人物。对于这种“网红化”,人们见仁见智,但不可否认的是,赫拉利提出了一种思考世界的方式。

在《人类简史》中,赫拉利梳理了人类的发展脉络——大约7万年前,“智人”开始创造出更复杂的架构,称为“文化”。文化继续发展,就成了“历史学”。在历史的路上,有三大重要革命:大约7万年前,“认知革命”让历史正式启动。大约12000年前,“农业革命”让历史加速发展。500年前,“科学革命”另创新局。

他描绘了一个有趣的场面:“如果到200万年前的东非逛一逛,你很可能会看到一群很像人类的生物:有些妈妈一边哄着小婴儿,一边还得把玩疯的小孩抓回来,忙得团团转;有些年轻人对社会上种种规范气愤不满,也有些垂垂老矣的老人家只想图个清静;有肌肉捶着自己的胸膛,只希望旁边的美女能够垂青;也有年长的充满智慧的大家长,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。这些远古时期的人类已懂得爱和玩乐,能够产生亲密的友谊,也会争地位、夺权力,不过,这些人和黑猩猩、狒狒、大象也没什么不同。这些远古人类,和一般动物比起来就是没什么特别。”但当智人从东非扩张到阿拉伯半岛,并且很快席卷整个欧亚大陆后,一切都变了。

认知革命意味着一种新的思维和沟通方式,当然,这场革命并没有明确的解释,普遍的科学研究认为,是一次偶然的基因突变改变了智人的大脑内部连接方式,让他们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来思考,用完全新式的语言来沟通。也只有智人,能够表达那些从来没有看过、碰过、耳闻过的事物。这也使得传说、神话、神以及宗教等应运而生。

这一切带来的最大意义,并不仅仅在于人类想象力的凸显,更重要的是让人类有了“一起”的想象,通过各种虚构故事实现群体认同。《圣经》的《创世记》、澳大利亚原住民的“梦世纪”,乃至“国家”这一概念,都通过这种认同而实现。它更使得人类可以集中力量、灵活合作,突破蚂蚁、蜜蜂等的近亲合作方式,也胜过狼与黑猩猩等动物只限于少数熟悉个体的合作方式。

也就是说,大规模人类合作的根基在于虚构故事。哪怕是互不相识的人,只要相信同一个虚构故事,就能实现合作。

赫拉利进而阐释了数字和文字的出现。农业革命后,人类社会变得复杂,一个国家的运作必然会产生大量信息,比如法律、交易、税收、物资存储、纪念日等。如果人类继续像此前几百万年那样单纯依靠大脑记录信息,那么有限的容量肯定无法处理一个国家的巨大信息量。同时,人类的大脑并不习惯储存和处理数字,所以必须要有新的记录方式。

因此,人类开始发明数字。苏美尔人发明了一套数字处理系统,继而发明楔形文字。3世纪时,印度人发明“阿拉伯数字”,成为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语言之一。

当然,人类历史并非只有进步。正如赫拉利所认为,尽管农业革命后的几千年历史中,人类创造出想象建构的秩序,发明了文字维系着庞大的合作网络,但这个合作网络背后的秩序既不中立也不公平,而是充满了等级和压迫。无论是种族歧视、阶级差别,都是基于这种想象。同时,人类几乎所有社会都会以“污染”和“洁净”的概念来做出许多社会及政治上的区隔,统治阶级会利用这些概念来维系其特权。

即使是农业革命本身,赫拉利的看法也与传统观点不同。一般认为农业革命让物质获取更稳定,人因此变得更轻松,但赫拉利认为农民比以往的狩猎采集者更辛苦,也更难过上满足的生活。这是因为农业革命固然是人类社会扩大的基础,催生了人口增长,但农民们辛苦劳动生产出来的粮食,大多数用于养活精英阶层,如王室、贵族、官员和艺术家等。农民在被剥削的状态下,生活还比不上狩猎采集时代。因此,他认为农业革命可说是史上最大骗局。

赫拉利的“简史”系列,之所以一直存在很大争议,正是因为这类看起来离经叛道的观点。

但是,这些观点是思考世界的一种方式,如果认同世界的多元化,那么就会在这样的观点中汲取养分,不管这些观点是赫拉利自创抑或引用。

比如书中的“贪吃理论”认为,人类的大脑依然残存着狩猎和采集生活方式的基因,因此人们对高热量食品(比如可乐炸鸡)的热衷,就是基于这样的基因。“远古公社”理论则认为现代社会之所以离婚率高,是因为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机制与人类本能相违背。奢侈生活也被视为人类历史上的巨大陷阱,因为人类对轻松生活的向往并没有使生活更轻松。

当然,也有许多观点看似颠覆,实则是常识。比如千百年来,许多人都对金钱嗤之以鼻,称之为万恶之源。但所有人类创造的信念系统之中,只有金钱能够跨越几乎所有文化鸿沟,不会因为宗教、性别、种族、年龄或性取向而有所歧视。也正因为有了金钱制度,才让人不需要了解每个其他个体的背景,仍能携手合作,完成各种交易,构建各种产业。金钱当然不是万能的,但金钱的暗面,本质是人的暗面,而非金钱本身。

《人类简史》出版于2014年,紧随其后的是2016年的《未来简史》,《今日简史》则是赫拉利的“简史三部曲”的收官之作。

在《未来简史》与《今日简史》中,赫拉利提出了一个人类面对的巨大难题:在此前的《人类简史》中,他认为智人之所以能崛起成为地球主宰者,主要原因在于其具备虚构故事的能力,通过虚构达成社会体系与共识。然而,互联网、人工智能给世界带来了一场深层次的解构运动,以前那些让人深信不疑的故事开始遭到质疑。当下世界的分化,让人类对旧故事失去信心,而新故事的共识也并未实现。

对于当下的人类社会而言,科技颠覆、生态崩溃和核战争这三大挑战异常严峻。“自由主义的政治体系建立于工业时代,管理着由蒸汽机、炼油厂和电视机所构成的世界,但面对现在的信息技术和生物技术革命,自由主义政治体系就显得无力招架”。也就是说,在前作里以社会共识出现的“国家”这一身份认同,已无法应对这些挑战,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独立解决全球性问题。同时,当“在线”成为一种生存方式,如何规范数据的所有权,能否建立维护人类自由和平等的全球社群,人类又如何运用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,都成为摆在眼前的问题。

这个时代的生活节奏,也许并非人类所愿,也让人类的关系变得“简单粗暴”。赫拉利写道:“上司会希望我回复电子邮件愈快愈好,但他对于我品尝和欣赏眼前食物的能力毫无兴趣。结果就是连我吃饭的时候都在收电子邮件,也就慢慢失去了重视自己感官感受的能力。我们现在也在培育一种驯化的人类,产生的资料量惊人,而且能够像是巨大资料处理器中的高效芯片一样运作,然而这些‘资料牛’绝对称不上是发挥了人类的最大潜能。”

更重要的是,人类过往的共识遭遇了巨大冲击。当然,这种冲击并非一朝一夕之事。比如二战,就是对人类文明的巨大冲击,它不仅仅带走无数生命,也钳制和摧残了人类思想。

与许多人想象中的不同,共识被破坏,但一团散沙的人们,反而更依赖社群。正如书中所说:“对所有人来说,对于意义、对于社群的追求,将有可能变得比对工作的追求更为重要。”

为何如此?赫拉利认为是技术的原因。他担心,在生物技术和信息技术让人类有能力操控人体内部的世界、重塑自我的同时,人类会因为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心智的复杂性,所做的改变反而大大扰乱心智系统,甚至造成崩溃。

而且,技术带来的种种改变,改变了政治生态。以往的平民主义者所反抗的,是经济精英剥削人民,但在未来,人们面对的问题是经济精英不再需要人民,只需要人工智能。“正因为大数据算法可能会抹去自由,同时也就可能创造出历史上最不平等的社会,让所有的财富和权力集中在一小群精英手中。大多数人类的痛苦将不再是受到剥削,而是更糟的局面:再也无足轻重。”也正因为这种“失去的风险”,人们对社群的依赖度会大大提高。

技术进步导致的政治生态改变,带来的是一种更加固化的社会形态。赫拉利就认为:“虽然出现了许多新的人类工作,我们仍然可能看到新的‘无用阶层’日益庞大。我们甚至可能两面不讨好:一方面许多人找不到工作,另一方面也有许多雇主找不到有技能的雇员。这有点儿像19世纪汽车取代马车时的情景,当时有许多马车夫转行当出租车司机,只是我们可能不是那些马车夫,而是被淘汰的马。”

老实说,现代人在生存技能上其实远远逊色于自己的祖先。赫拉利提出了一个颠覆式的观点:“每个人对世界的了解其实少之又少,而且随着历史的发展,甚至越来越少。”他的依据是,石器时代的狩猎采集者知道如何自己做衣服、生火、打兔子,也知道如何逃离狮子的追捕。而一个现代人,几乎所有需求都有赖于他人的专业知识。

如果算法将人类挤出就业市场,财富和权力可能会集中在拥有强大算法的极少数精英手中,造成前所未有的社会及政治不平等。在传统社会的形态中,人生主要分为两大时期:学习期,再加上之后的工作期。但这种传统模式很快就会彻底过时,想要不被淘汰只有一条路:一辈子不断学习,不断打造全新的自己。只不过,许多人,甚至是大多数人,大概都做不到这一点。

在历史上,贵族群体并不比农民更具天赋,他们的地位高下之别,只是基于社会的不公正。但是,依照赫拉利的推导,到了2100年,富人有可能真的比贫民更有天赋、更具创意、更为聪明。在基因改造的大趋势之下,富人有更大概率获取更强的身体和大脑。所以,“到了2100年,最富有的1%人群可能不仅拥有全世界大部分的财富,更拥有全世界大部分的美丽、创意与健康。因此,在生物工程与人工智能兴起之后,人类可能会分裂成两个群体:一小群超人类,以及绝大多数位于下层而且毫无用途的智人。雪上加霜的是,等到民众不再具备经济与政治上的力量,国家对国民健康教育和福利的投资意愿也可能降低。成了多余的人是件非常危险的事,这时候,民众的未来只能依赖一小群精英能否心存善意”。

赫拉利一直认为,自由主义是目前为止最佳的社会形态,但当普通人的世界变成网络算法的世界,自由主义就变得艰难,文明冲突也越来越多。就如书中所言:“自由主义相信感受,相信自由选择,但这些概念其实并不自然,也称不上久远。过去曾有几千年的时间,人类相信权威来自神祇,而非来自内心,该推崇的是神的话语,而不是人的自由。到最近几个世纪,权威的来源才从天上的神变成有血有肉的人。然而很快,权威的来源可能再次改变:从人类转到算法。在过去,神的权威是靠宗教神话建立的,人的权威是靠自由主义这套故事建立的。至于即将到来的技术革命,则可能建立起大数据算法的权威,同时完全推翻关于个人自由的信念”。

在这种状态下,过往以自由意志为基础的人类,很可能被算法的高频信息引导,命运可能还不如电影《楚门的世界》的主角。

因此,赫拉利坦言,在21世纪,“稳定”会是人类无福消受的奢侈品。如果还想死守着稳定的身份、工作或世界观,世界只会迅速飞过,将你远远抛在后面。

你当然可以认为赫拉利的观点是哗众取宠,但不可否认的是,在人类文明的演进过程中,农业、工业和服务业相继成为人类就业市场的主要部门。在古代,绝大多数人属于农业领域,工业革命期间,大部分人进入工业领域,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向服务业。近几十年,工业领域的就业者又逐步流向服务业。可是,如果算法在教育、医疗和设计等领域都比人类更在行时,人类该做什么呢?

过去500年间,人类见证了一连串令人惊叹的革命。经济呈现指数增长,科学和工业革命带来超人类的力量。从政治制度、社会秩序,到日常生活和人类心理,都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但是,人类满足感的阈值随之增高,获取快乐的难度也大增。更重要的是,曾经推动人类前行的人文主义,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。追溯文明的早期,人类在不断追寻和构建意义,通过虚构想象的共同体,带给人类意义、目的以及秩序。但是,科学的发展,很大程度上摧毁了大多数人类想象的共同体。

在赫拉利看来:“整个人类历史,并不是一个人类成神的过程,恰恰相反,这是一个人类逐渐回归渺小的过程。哥白尼告诉我们,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;达尔文告诉我们,人类是由猴子变成的,与上帝无关;弗洛伊德告诉我们,左右人类行为的不是理性而是潜意识里的欲望。”人类在认知到自己的渺小之后,将“意义”放在了次要的位置,取而代之的是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。这是更容易实现的“梦想”,也与人类的固有欲望所契合。

赫拉利的结论有些悲观:“从我们所知的纯粹科学角度来看,人类的生命本来就完全没有意义。人类只是在没有特定目标的演化过程中,盲目产生的结果。人类的行动没有什么神圣的整体计划,而且如果整个地球明天早上就爆炸消失,整个宇宙很可能还是一样就这么运行下去。到目前为止,我们还是不能排除掉人类主观的因素。但这也就是说,我们对生活所赋予的任何意义,其实都只是错觉。”

或许你会认为这个判断太过危言耸听,或是太过虚无,但它确实提供了一种认知世界的思维。从《人类简史》到《未来简史》与《今日简史》,赫拉利所做的,就是提供不一样的思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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