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新冠疫情在2020年到来之际,很多人还期待在不久的将来生活能恢复到之前的状态。不幸的是,不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,疫情前的世界终究是回不去了,人类的轨迹正在进入新的历史阐释中。疫情打乱了我们的工作、生活节奏,让我们比从前更想知道,结束当下的隔离之后,在不远的未来,我们会拥有怎样的生活?

清华大学社会学副教授严飞认为,在疫情期间,重读赫拉利的“人类简史三部曲”有着重要的价值,它能够帮助我们思考这个问题:如果“不确定性”已经是常态,我们又要怎么过下去?下文经出版社授权,刊发严飞为新版“人类简史三部曲”所写的书评,原文标题为“历史的变奏”。

新冠进入第三年,世界上很大一块地方依然在暂停的状态,抑或是尽管恢复了生产,然而往昔的日常一去不复返。不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,疫情前的世界终究是回不去了,人类的轨迹正在进入新的历史阐释中。

疫情中断了部分的生产活动,但是即便没有疫情,由于科技的发展、生态的变化,我们都在越来越多地面对以前从未有遇见的全球问题——比如,谁拥有了数据谁就拥有了权力吗?人工智能的进步,是否意味着在不远的未来,我们将失去习以为常的现有工作?

尤瓦尔·赫拉利在《人类简史》中写道,人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各种变革,所有旧故事分崩离析,至今也还没有新故事足以接续。我们到底该做哪些准备,才能应付种种极端的不确定性?要弄清答案,我们还是需要溯源,了解清楚人类历史的发展脉络,才会找到未来蜿蜒的方向。

尤瓦尔·赫拉利,“简史三部曲”(《人类简史》《未来简史》和《今日简史》)作者。

在疫情中,我开始重新阅读这三本简史系列。和其他以“史”为名的书籍不同,这不是一本单纯的编年简史,告诉你哪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,而是以冷静、温情又不乏幽默的笔触告诉你历史为何如此,以及作为智人的我们,又是以何种结构、形式在历史的长河中,和家庭、社群、国家、社会建立起长久的秩序联结。

赫拉利在《人类简史》中写道,我们都生活在“想象的社群”(imagined communities,另译“想象的共同体”)里。想象的社群,指的是虽然我们并不真正认识彼此,却想象大家都是同一伙的。那么,这种想象是随着交通和社交媒体的发达才出现的吗?不,在赫拉利看来,“这样的社群概念历史悠久,并不是到了现代才乍然出现。数千年来,王国、帝国和教会早就担任了这种想象社群的角色。例如在古代中国,数千万人都认为全国就是一家人,而皇帝就是父亲。在中世纪,数百万虔诚的也想象着整个社会就是一个家庭,彼此都是兄弟姐妹。然而,纵观历史,这种想象的社群力量有限,比不上每个人身边几十个熟人所结合成的密切社群。密切社群能够满足成员的情感需求,而且对每个人的生存和福祉都至关重要。”

赫拉利笔下的“密切社群”,其实就是这两年社会学者关注到的“附近”(the nearby)。“附近”并不仅仅只是一个物理空间维度的界定,更是一种情感和文化维度上个体对社会的黏性,让熟悉的陌生人拉近距离,联结成亲密的社会网,形成“密切社群”。特别是在疫情当下的特殊时期,当基层治理不断暴露出诸多问题之后,很多小区内平时鲜有互动的邻里开始自发联结在一起抱团取暖,相隔在不同城市的人们也在彼此加油打气,让很多人开始拥有“命运共同体”的体验。

疫情打乱了我们的工作、生活节奏,让我们比从前更想知道,结束当下的隔离之后,在不远的未来,我们会拥有怎样的生活?更想得到经济、科技、医学等各行各业的发展预测。赫拉利在《今日简史》中写道,人类对未来的预测从来都不准确,然而今天要做预测又比过去更为困难。一旦技术让我们能够设计人类的身体、大脑与心智,所有的肯定都会被推翻,就连过去以为永恒不变的事物也不例外。等到改变成为新常态,个体或人类整体都将越来越多地面对以前从未遇到过的事物。作者指出了一系列可能会发生的问题,“比如超高智能机器、基因工程改造的身体、能够精准操控自己情绪的神奇精妙的算法、急速袭来的人工气候灾难,以及每10年就得换个职业的需求,以及科技革命可能很快就会让数十亿人失业,并创造出一个人数众多的新无用阶级,带来现有意识形态无法应对的社会和政治动荡。”当我们讨论科技和意识形态的时候,可能听起来有些抽象,感觉与我们距离遥远,但说到大规模失业这种再真实不过的前景,尤其是疫情改变了一些行业的运行逻辑,让很多人的失业提前到来,这都让我们每个人的脑袋里发出警报声,无法再冷漠下去。

那么,面对前所未有的局面,到底该怎么做才正确?如果“不确定性”“非必要性”已经不再是例外,而是常态,又要怎么过下去?被海量信息所淹没,绝无可能全部吸收和分析,我们又该如何应对?是依靠科技的进步,比如更加臣服于算法,好让我们的欲望被精细化、被颗粒化地满足吗?还是通过一轮又一轮的科技革命,把我们带去理想中的彼岸?

严飞,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,研究兴趣集中在历史社会学、政治社会学,著有《穿透:像社会学家一样思考》《学问的冒险》等著作。

我们每天睁开双眼,在各大社交媒体、购物软件上的行为都被算法所记录,算法知道我们去了哪里,和谁发生了时空重合,买了什么,更倾向于和什么类型的人约会交往……看起来,算法可能快要比我们更了解自己,好让我们不以懒为耻,反而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各种便捷服务。然而在赫拉利看来,需要警惕的是,算法能控制你、操纵你,但你却无力抵抗,像是活在楚门的世界里——“如果算法确实比你更了解你身体内部发生的一切,决定权就会转到它们手上。当然,也有可能你很高兴能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算法,相信它们会为你和世界做出最好的决定。但如果你还想为自己的存在、为人生的未来保留一点儿控制权,就得跑得比算法快,在它们之前就认识你自己。”

10万年前,我们只是非洲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族群,慢慢发展成了智人、摩登的现代人,甚至借助了科技,我们有希望获得永恒的青春,乃至在这个地球上永生。赫拉利在《人类简史》一书的后记中发问,虽然我们主宰了环境、增加了粮食产量、建起城市、建立帝国,还创造了无远弗届的贸易网络,但全球的痛苦因此就减少了吗?“我们总是声称是地球的主人,拥有许多令人赞叹的能力,但我们仍然对目标感到茫然,而且似乎也仍然总是感到不满。我们的交通工具从独木舟变成帆船、变成汽船、变成飞机、再变成航天飞机,但我们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前往的目的地。我们拥有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,但几乎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些力量。更糟糕的是,人类似乎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不负责。我们让自己变成了神,而唯一剩下的只有物理法则,我们也不用对任何人负责。正因如此,我们对周遭的动物和生态系统掀起一场灾难,只为了寻求自己的舒适和娱乐,但从来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。”

在过去几十年里,世界的确变“平”了,科技的进步和通信领域的四通八达,使全世界的人们可以空前地彼此接近,包含中国在内的一些国家,创造了爆炸式增长的财富。在过去数十年中,国与国之间的差距缩小,但在今天,这一距离又再一次扩大。我们看到世界范围内的不平等正加速袭来,既有国家内部的不平等,也有社会、国家之间的不平等;既有财富的不平等,也有机会、安全的不平等。比如,在疫情影响之下,一些公司和行业赚得盆满钵满,而其他一些公司、行业和国家正在遭遇巨大的风险。

赫拉利曾在一段采访中指出,疫情的影响其实并不取决于疫情或病毒本身,而是取决于我们,取决于我们对此做出的决定和反应。如果我们加剧世界紧张、拒绝合作或分享信息,争夺医疗设备、疫苗等稀缺资源,那么这次疫情的后果将是导致出现一个更加不团结的、更加充满紧张局势的暴力的世界。但我们可以有不同的选择,认识到合作是应对这场疫情的最佳方式,和他国合作,一起制定全球计划。如果我们这么做,应对疫情大流行将容易得多。

如果我们一定要从疫情大流行中学习到什么,除了尊重科技和医学之外,还需要看见真实的附近,看见具体的人,在家庭中、社区里,看见更多人的悲喜。

在充满变化的今天,当面对着我的在疫情中成长、今年刚满四岁的孩子时,常常感觉我作为大人的意见不再管用了。我无法像我的父母亲一样,非常笃定地告诉他们,10年、20年、30年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。我只是和赫拉利一样确信,未来的社会秩序、工作模式、家庭结构都会和今天大不相同。在呼啸而来的历史变奏下,个体多么渺小而无力。我们能做的,只能是保持善良和坦荡,记住离去的生命,时常提醒自己内心的良善与公义,这样我们就不是毫无选择,毫无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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